An Inner Compul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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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字面上的了解与判断,杨键的艺术与思想可概括为一种以“汉声”为核心的精神重建实践。他以诗歌或水墨为媒介,试图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提炼出超越性的内在资源,对抗当代社会的欲望化与价值废墟。按照杨键或批评家的认可:“汉声”并非复古,而是以“无我”“清净”“化境”为旨归,通过“化古”实现文化人格的再生与现代转化。在创作上,语言以日常经验、自然意象与生命细节为入口,这被认为是通向宗教性与本体论层面的思考。艺术家面临的课题是:在本质论受到摧毁的今天,“汉声”的实现以什么语言标准来衡量呢?回答是一个现代主义经常使用的口号:回到作品本身。

在思想维度上,杨键的确面临如何回应现代性危机,批判不能简单,通过“向内”的澄明与“去执”的自由需要语言的证明:今天的人不能够在人与世界、传统与当代、现实与神性之间展开简单的感知与判断,而必须要找到指向人与万物“血肉相连”整体性存在的方法与物证。这样的课题导致杨键内心的冲突与矛盾——一种“不得已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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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解释艺术家为什么要描绘“芒鞋与钵”的目的,我们大家都遭遇语言边界的限制,所以对当代文化处境的根本判断需要一种清澈的说明:传统山水及其象征体系被认为已经失效,文学与艺术领域的人从上个世纪80年代就有这样的判断:20世纪造成的精神断裂使艺术处于“废墟”之中——所以出现了那个把便池当艺术的杜尚。因此,作为使用传统材料的艺术家,即便他放弃了既有图像资源,转向最简单而具有精神指向的形象,以图重建新的意义系统——就像杨键那样使用芒鞋与钵这样的修行之物,对物质主义时代的抵抗也仅仅是象征性的表达,将“碗”的世俗性转化为“钵”的超越性也仅仅是我们使用文字的人(或者诗人)的一种阐释性的提示,因为,因为,因为,反复描绘的过程是否真正近似修行,所谓“诗性”与“内圣”的重建的含义究竟如何?除非艺术家的修心悟道不需要他人的证明,否则让诗文或者图像去解释会有什么样的『本质』传递?中国的实验水墨从上个世纪90年代到今天有三十年多的历史,最后要明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物理形式(物证)可以实现『重启艺术的精神根基』?

可以理解的是,杨键反复描绘“芒鞋与钵”,并非题材选择,而是对当代精神处境的回应。他认为,以山水、梅兰竹菊为代表的传统形象体系已失去现实根基,20世纪的历史断裂使中国文化进入“废墟”状态,既无法真正延续传统,也难以完全依附西方。因此,艺术必须从废墟中重新出发,寻找最基本且仍具精神指向的形象。芒鞋与钵被利用来搭建“形象—意义”关系的起点。

此外,在一个似是而非的消费社会,将日常之“碗”转化为“钵”,意味着从生存逻辑迈向精神维度,而反复描绘则带有修行性质,在诗人的努力下,通过去技巧、去修辞——如果是绘画就是去笔墨或去色彩,逼近一种更本质的“诗性”。视觉经验说,图像的核心不在形式本身,而在它们被要求承载精神重建的努力这一事实,但是,即便我们相信杨键画“芒鞋与钵”的目的不是在画物,而是在“在文明废墟上,以最简形象重建一种具有诗性与内圣精神的新艺术起点”,但是我们又怎么能够逃避本质论的困境?自证也许并不十分困难,但是,引发共鸣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与路径仍然是一个大问题。即便诗人艺术家认为自证已经说明一切,但实际上,增加对话对自证会有增强活力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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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系列是一个转折:这个系列表明杨键试图不回避既有文化符号,但他通过彻底的“笔墨滥用”,使其脱离既有程式系统,这导致莲花不再是纯洁、清净的象征,而呈现为焦黑、凝重、近似地质化石的形态,仿佛生命终结后遗留下来的“残物”——我们可以将其作为“本质”吗?它们可以被视为时间之外的存在,如精神的物化或“舍利”吗?在媒介层面,艺术家以反复积染的极端用墨,使水墨呈现出近似金属或浮雕的物理质感,以至使“黑”转化为光的源头——一种诗意的联想与阐释。这种涉及语言、材料与感知的重构在效果上是强烈的。总之,无论人们怎样看待艺术家这样的处理,作为有“心”的观众还是能够感受到“诚”的存在。跳出哲学提问看,莲花之于杨键,已超越题材或风格,成为他的核心符号,这些符号是如此地不顾及人们熟悉的水墨语言,它们成为不断言说杨键“内心需要”(康定斯基)的“物证”——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领域正好缺乏像杨键这样以“不得已的内心”实现的“物证”。

2026年3月19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