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在其发展的逻辑上与艺术史的起源几乎一致。法国和西班牙的史前洞穴壁画、远古人类在各种地理环境中留下的痕迹、古罗马庞贝城墙上的刻画,甚至中世纪的墙壁标记,都可以视为人类早期的涂鸦。涂鸦是一种基于日常或者内心目的的书写。这样的书写之所以经常以图像——文字也以图像的形式——呈现出来,是因为人类有对视觉目标的模拟、记忆,以及对内心冲动的视觉象征表达。这使我们能够理解,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末美国费城和纽约的现代意义上的涂鸦艺术( Graffiti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青少年用喷漆在城市墙面、地铁车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或代号( tag ),任意涂鸦,那就是他们对自身环境的认知以及对世界的一种甚至是无意识的抒发。
1970年代,纽约地铁里的涂鸦逐渐成为一种青年亚文化,与嘻哈音乐( Hip-Hop )、霹雳舞( Breakdance )、DJ文化( DJ )一并构成“四大嘻哈元素”。最初是简单的签名(tag,例如 Taki 183 ),随后发展为复杂的“throw-up”和“piece”(大型彩色壁画),墙面上出现更多地可以被视为“绘画”的痕迹,这显然是因为书写者或者说涂鸦者基于视觉经验的不断转换和创造。正是由于涂鸦发展的图像性和特殊性,使得作为消费和商业社会的经营者与涂鸦写手合作,在1980年代让涂鸦进入画廊和艺术市场。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哈宁(Keith Haring)等人从街头走向艺术舞台,推动了涂鸦被艺术界接纳。资本主义的商业逻辑同时让欧洲(尤其是英国、法国、德国)也开始出现本土涂鸦运动。涂鸦运动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开始呈现出全球化与风格多元化的趋势,涂鸦与街头艺术( Street Art )逐渐融合,媒介扩展至模板喷绘( Stencil )、拼贴、装置等。英国艺术家Banksy干脆通过讽刺性的模板涂鸦,把涂鸦带入社会政治挑衅。从2010年代至今,一些城市(如柏林、伦敦、墨尔本、洛杉矶)设立了“合法涂鸦墙”,其发展空间不仅蔓延到更宽广的领域,逐渐成为城市文化和旅游吸引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在艺术市场领域获得更多的影响力,其商业价格也不断攀升。
中国的涂鸦在不同城市的发展,显然是与经济发展所带来的城市空间变化密切相关。写手随意而自由的行为,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外来信息的影响。除了符号与图像的表达本身与社会环境和人们视觉经验的接受度有关,值得认真观察与记录的涂鸦仍然依赖于写手们的综合能力与创造力。人们通常熟悉的城市公共空间例如墙壁、地铁、桥梁、楼宇外墙等等,为涂鸦者提供了书写的可能性。可是,无论是签名( tag )、字体艺术( wildstyle ),还是壁画( mural ),仍然需要写手尽可能纯粹的自由精神:反叛、自我表达、对抗权威,以及抵御合法化和商业化的诉求。这里的麻烦性在于,涂鸦的出发开始于反叛甚至政治表达,可是,基于艺术制度上的差异和具体环境的条件,写手(艺术家)的自由表达事实上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进而也影响市场的流通与发展。
今天的全球艺术市场中,Banksy等街头艺术家的作品在苏富比、佳士得拍卖会上屡创数百万美元的成交记录,涂鸦已经从非法行为完全进入到艺术资本体系;不同的城市例如柏林、墨尔本、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城市以涂鸦街区著称,构成了这些城市的文化旅游热点;不少城市政府鼓励社区壁画,将视其为公共艺术和城市再生工具;显然,中国的一些城市政府也乐于提供条件给予支持。但是,在如何利用涂鸦创造城市形象和旅游景观的同时,避免出现意识形态和政治问题也是各个主管部门的关注点。在今天的一些国家,涂鸦与社会政治的关系更加密切,如何推动涂鸦运动对中国策展人和写手构成了挑战:在阿拉伯之春、香港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BLM)等社会运动中,涂鸦成为重要的抗议和记忆形式。它既是“边缘青年文化”的表现手段,也是“全球社会语言”的流行表达。中国的写手在如何处理自我表达和社会诉求而又能够让自己的作品不至于被否定;在保持作品的安全性和合法性的同时又不失其潜在的思想性和内心冲动,这是每一个涂鸦艺术家面临的挑战。
涂鸦艺术的历史从最初的地下非法标记,发展为一种全球化的视觉语言,跨越了街头与美术馆的边界;它既对体制和社会进行挑战,又不断被体制接纳和吸收。基于远古艺术、现代艺术和当代观念的支持,涂鸦在事实上已经成为艺术史和社会文化研究中极为重要的部分。然而对于中国的涂鸦者们来说,如何在全球涂鸦史的基础上开辟新的局面,并非易事。我的建议是:
1. 保持自由的创作意志是最为基本的前提。失去自由意志等于失去从事涂鸦创作的基础。事实上,正是对问题,尤其是社会问题的关注与批判性的立场,成为涂鸦写作的出发点,构成了涂鸦目标的表现方向;
2. 力图书写的语言的特殊性和图像的完整性。这不是说让涂鸦成为一个封闭的绘画构图,而是让涂鸦的语言构成一个自身的逻辑链。张大力的作品之所以能够让人保持特殊的记忆,就是他将语言的完整性融入了他对城市空间的极为个性化的理解,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将自己的语言逻辑串联到了所有的空间;
3. 避免妩媚与矫饰的风格。我的意思是,涂鸦可以有一朵看上去妩媚的花,一个幼稚的大眼睛,甚至可以有一些“艳俗”的图像。但是,涂鸦自身的批判性态度应该始终蕴含其中。根本地讲,涂鸦不是为了“美化”城市,不是为了“迎合”大众趣味,而是反抗社会的惯性,质疑习以为常的“魅力”,批判现实的不公。
对于提供城市空间和物理条件的机构来说,如下的思想准备是必要的:
1. 充分认识涂鸦的历史与特性,不能够将涂鸦简单理解为装饰环境与美化生活。涂鸦是发言,是讨论,是交流感情,沟通思想,是对话,是提出问题,是让涂鸦发生地成为一个社会的观念空间,当一个路人进入一个涂鸦空间的时候被这个空间的精神氛围所感染甚至强烈提醒的时候,这个涂鸦空间意味着在产生影响力,正是这样的影响力,构成了社会的人们对该空间的参与与记忆,因此,令人疑惑的空间,甚至仍然心神不定的空间,可能才是一个成功的涂鸦空间;
2. 要为涂鸦空间创造一个产业环境。事实上,涂鸦场域的充分性也是一种商业环境的条件,正是在将涂鸦场域规划为一个特殊的消费区域,可以使涂鸦的视觉场域产生相互呼应的影响,所以城市生活的创造就是一个在消费与艺术体验中保持关照的视觉和实际消费的平衡,当然,涂鸦是写手或者说是艺术家的工作,但是提供涂鸦物理环境的机构或者企业如果要充分利用涂鸦场域的话,就应该有专业的规划意识和长远的有效营造,使涂鸦场域保持在接受者或者消费者中的活力。
艺术批评界目前还没有对涂鸦现象有深入的研究,原因之一是涂鸦在中国出现的时间较晚。涂鸦的普遍性,以及涂鸦本身的视觉力量,都处在需要观察的阶段。按照经济改革的逻辑,随着不同城市的经济领域的发展,给予涂鸦的物理条件会更加充分与优越。然而,目前我国经济的下行与结构的调整,都影响了涂鸦艺术的进一步发展。尤其是当国内国际形势的急剧变化,很多因素影响到国内的文化艺术观念的更加深入的变化与发展,这给写手们提出了新的挑战。但是,由于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实践基础,现在需要批评界也要给出在思想观念以及历史性的批评意见,为中国的涂鸦艺术的发展提供有效的艺术批评。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本次涂鸦艺术活动(也是规模化的展览)是一次有力的推动,在给予写手们更充分的条件情况下,如何实现更加具有冲击力和新颖的书写就成为他们的任务。事实上,在总结和研究2000年以来的中国艺术史的工作中,将更多的篇幅用来书写涂鸦在中国的发展史开始成为一个必要的课题,从涂鸦艺术我们可以反观之前几十年发展的现代主义与当代艺术的状况,究竟有多少因素与艺术问题被传递到涂鸦艺术的阶段?今天的涂鸦在什么程度上可以成为当代艺术史讨论的对象?天府学院的此次涂鸦活动开启了这项工作,是值得非常肯定的。
2025年10月10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