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现状与艺术史问题
对今天中国当代艺术的判断,实际上已经不只是对“艺术批评”、“艺术市场”或“传播环境”的观察,而应该触及更深层的问题,即:自2018年以来,中国当代艺术正在从“不稳定现代艺术制度”进入“艺术紊乱状态”。这意味着:真正变化的并不是绘画、影像、AI、装置这些媒介,而是艺术如何被确认、被相信、被传播、被消费,以及最终被写入历史。2018年之后,中国当代艺术恰恰进入了这种结构性转折最剧烈的阶段。
一个基本的现实是,2018年之后,中国当代艺术从“历史叙事”(“学术叙事”)彻底进入“流量叙事” , 凡是流量大的(无论来自媒体还是市场报告)艺术现象或者艺术家,很容易被人们视为重要的艺术家,甚至被认为就是可能进入艺术史的个案。这个现实不需要谁——批评家已经不知去向——来认可,流量导致的影响力已经给出了初步的答案。
回看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历程,1978—1989年是“思想解放”阶段; 1990—2008年是“全球化进入”阶段;2008—2018年是具有排他性的“资本权力”阶段; 而2018之后,则进入了“平台化生存”阶段。这一阶段最大的变化不是艺术家画什么或者作品是什么,而是艺术不再依赖批评权威或“艺术史合法性”,艺术开始依赖流量的可见性,社交传播效率,身份标签识别,圈层共鸣能力以及平台算法适配。也就是说,过去艺术的核心问题是:“它在艺术批评中的位置是什么?”甚至“它在艺术史中的位置是什么?”今天则越来越变成“它能否迅速形成传播标的?”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与之同时,“作品中心”正在被“传播中心”取代 , 2018年之后的中国艺术从“作品中心”转向“传播中心”,这几乎是今天中国艺术的核心事实。在传统现代艺术体系里,作品是核心,展览是验证,批评是解释,博物馆是确认,艺术史是最终归档,这是一个“纵向确认系统”。但今天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切,大量艺术作品的真正完成不是在工作室,而是在小红书、Instagram、抖音、巴塞尔艺术博览会现场自拍、社交媒体二次传播、视频切片或AI图像再生产。于是:作品本身不再是终点,而只是传播链条中的一个节点。作品之所以成立,不是因为其内部语言复杂,而是因为它能够一秒识别,快速截图,形成话题,制造态度,适合社交或时尚现场展示。艺术逐渐进入“传播美学”,即好的艺术 ≠ 意蕴深的艺术,而是 ≈ 高传播效率艺术,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越来越多展览,第一重点不是“思想深度”,而是是否适合拍照?是否适合视频?是否适合沉浸式体验?是否适合社交媒体传播,“展览”越来越接近娱乐空间、时尚发布、景观装置以及城市消费现场,远远不是现代主义意义上的“精神空间”。
可以肯定的是,中国当代艺术正在“娱乐工业化” , 经常看到的是,被画廊(资本)推出的艺术家越来越像娱乐明星,这一点在中国尤其明显。中国当代艺术过去长期依赖国际双年展体系,西方批评话语,全球资本以及海外机构的合法性,但2018年之后,在全球化减速、国内平台资本崛起、短视频逻辑统治视觉文化之后,艺术家开始被迫转向“人格化运营”。艺术家的重要性开始不只是作品语言或学术系统,而变成人设、态度、可传播性、公共形象或社交媒体存在感,这和传统艺术家完全不同。过去的艺术家可能沉默、封闭、长期工作,经常不善表达,但今天的平台机制并不欢迎这种人。平台需要持续内容供给,于是艺术家开始变成内容生产者、自媒体人格、视觉IP或今天人们爱说的情绪符号。很多年轻艺术家最重要的能力已经不仅仅是“形式创造”,而是“如何维持可见性”,不少艺术家对自己的表演型人格非常在意,这是一种深刻变化。
基于更为年轻一代投资和收藏者的进场,“New Money(新富阶层)”改变了中国艺术的价值结构 : old money(传统财富阶层) 收藏艺术是进入文明秩序;而new money 却往往是消费艺术,new money的目的经常是身份展示与市场策略。事实上,中国2018年之后的艺术消费越来越呈现“奢侈品化”,即艺术不再首先是精神训练,历史判断,审美教育,而越来越像高级社交货币,身份陈列以及圈层语言。这意味着:收藏逻辑从“文明资本”转向“情绪资本”。过去,收藏家希望创造以及进入艺术史 , 今天很多艺术消费则是进入社交或身份识别系统,于是,艺术越来越接近时尚,展览越来越接近品牌活动,艺博会越来越接近奢侈品现场,藏家越来越像消费者,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最成功的艺术往往具有强视觉符号,明确风格,快速识别性,情绪价值以及可复制IP属性,而不是复杂的甚至一下说不清楚的艺术史深度——new money表现出似乎对艺术史没有兴趣(根本地讲是对历史没有兴趣)。
正如新史学提醒我们,作为总体史的“统一艺术史”被认为正在结束,这是2018之后人文学科最大的变化。现代艺术体系曾经相信存在一种普遍标准,历史进步,中心叙事以及权威判断,这样,艺术史可以建立正典、中心以及先锋序列。但互联网时代之后,算法开始替代学院,不同平台、不同圈层、不同文化群体正在形成“平行艺术世界”,例如美术馆系统、NFT系统、小红书系统、潮流玩具系统、AI视觉系统、亚文化系统、二次元视觉系统甚至设计买手系统。它们彼此之间很难共享同一种“好艺术”标准。于是,“全民共识艺术”正在消失,未来不会再有类似20世纪那种毕加索式、安迪·沃霍尔式或杜尚式真正引领全球艺术史函数线的单一人物。产生这个结果的一个明显的事实是,今天世界已经被平台化碎片结构切开,但是,这不意味着随着时间与研究,艺术史研究者会归纳出表述人类新阶段文明的『统一艺术史』。
事实上,中国当代艺术最深的危机表现在“意义生产能力”的衰退。2018年之后,中国艺术最大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市场低迷,但是:艺术越来越难生产真正新的精神结构,当传播速度压倒思考速度之后,艺术会越来越趋向即时反馈、情绪刺激、快速识别以及视觉快感,而缓慢经验、深层结构、复杂时间感会越来越边缘——似乎充足的理由是今天的人们顾不上。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真正有潜力留下来的作品往往反而没有及时的“效应”,不立刻被理解,甚至根本就不予搭理。我们知道,真正复杂的艺术的确需要时间、沉浸、历史感以及思想的反应与理解过程,而这些恰恰是平台时代最缺乏、最顾不上的东西。
所以,未来真正重要的艺术有可能将退回到“小共同体”,历史告诉我们,从来就没有众生喧哗的真理出现,敏锐的思想与历史独特性往往仍然是少数人的天赋,所以,真正具有艺术史价值的艺术可能会退回极小但稳定的精神共同体。这实际上意味着未来有意义的艺术不会消失,但会“去大众化”,类似当代诗歌,哲学阅读,实验音乐,深度电影,这些看上去是20世纪的产品与思想形态仍然是对21世纪人们的提示。它们不再拥有20世纪那种“全民文化中心”地位,而变成少数人的高强度精神实践,也就是说,未来真正重要的艺术家可能反而具有长周期、强时间沉淀甚至反平台性的特点。他们不会成为全民明星,但会形成极其稳定的精神影响力,作品让人有充分讨论的余地,这可能正是未来新艺术真正的“幸存方式”。
实际上,中国当代艺术正在结束1978年以来的一个“历史阶段”,2018年之后最关键的问题是:“中国当代艺术”这个概念本身正在迅速失效,它原本建立于全球化、现代性、艺术史线性叙事、国际展览体系、学术共同体,但在今天,这些基础都在碎裂。未来可能出现的不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继续发展,而是无数彼此并存的“中国视觉文化系统”的新艺术。其中,一部分进入全球资本;一部分进入平台娱乐; 一部分进入亚文化;一部分退回知识共同体,当然,也有一部分彻底被算法吞没。 而“统一的中国当代艺术史”,可能只存在于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这一经历了40年的特殊历史窗口,即1978年至2018年。不过,它目前仍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具有普遍合法性的“总体艺术史”,而更接近少数人或“个体历史意识中的艺术史”。或者说是“一个人通过艺术重新组织起来的文本经验”的历史叙述。因为历史,当然艺术史也一样,并不一定非要表现为官方学院体系,官方编年,官方大师序列——这是今天人们普遍看到的情况。这类历史文本只是制度化艺术史的一种形式。我们应该更深层更持久地观察关于“艺术为何重要”的叙述——根本地讲,要不断理解艺术的基本含义,这样的叙述容易形成某种特别的个人艺术史。
基于人们长期对“历史官方论”的惯性理解,人们会不太理解为什么“个人叙事”也可能成为艺术史?回答是,因为艺术史本质上不是权力对事实的任意堆积,它真正做的事情是在时间中建立意义关系。例如,为什么某些作品重要?对谁重要?为什么某些艺术家改变了另外的艺术家?为什么某些图像可以象征一个时代?为什么某种视觉经验与你的生命发生关系?这些问题本身已经进入了关于历史的解释,而事实是,历史解释往往不限于由国家研究机构或学院完成的文本。
一个关于艺术史的基本问题需要提醒,伟大的艺术史很多都起源于“个人历史感”,例如乔尔乔·瓦萨里写《最优秀的画家、雕塑家与建筑师列传》( Lives of the Most Excellent Painters, Sculptors, and Architects )时,并不是现代学术动机使然,他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历史感建构“文艺复兴”这个历史阶段的意义。再例如:瓦尔特·本雅明对于现代城市经验的书写,也不是传统艺术史,但他改变了后来的人如何理解摄影、机械复制、都市视觉、现代感知。于是:他的“个人历史意识”后来变成了重要历史结构。再例如当代学术圈熟悉的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 Ways of Seeing ),本质上也是一个个人观看世界的方法,但它影响了几代人,并构成了之后艺术史叙述的依据。
经过反本质论哲学训练的人知道,艺术史并不一定来自“客观中立”,很多重要艺术史其实都来自某种强烈的个人感知结构,因为真正的艺术史往往不是“资料整理”,而是某个人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作品之间存在某种隐藏关系。”于是,他基于自己的价值观与世界观重新组织艺术家、作品、经验以及精神结构,结果是产生出新的艺术史写作。
显然,“个人叙事”与“公共艺术史”仍然有区别,因为一个人的历史感不一定会形成公共解释力,不一定具有可传播性,更不一定在短时间里形成共同体认同。所以,很多私人艺术史一开始只属于个人,只能会逐渐被更多人理解,进入公共讨论,形成时代影响,最终可能变成“公共艺术史”。
也许我们现在讨论的问题非常接近一种“精神艺术史”,也就是说,我们关心的已经不仅是哪个艺术家重要,哪个现象获得短暂的成功;而是“艺术如何反映一个时代的人类存在状态”。例如我们会追问权力如何塑造艺术史?平台如何改变价值?传播如何取代作品?为什么统一艺术史受到很大的质疑?这些问题,实际上已经不是传统艺术史问题,而是涉及到文明结构与精神结构的艺术史问题。因此,一个人的历史叙事有时甚至会比官方艺术史更重要,因为官方艺术史往往追求稳定、共识、体系化以及当下的合法性。但真正重要的历史感,很多时候来自边缘观察,个体经验,时代裂缝以及尚未被制度化的直觉。很多后来改变历史的人最初都只是“以个人方式理解时代”。当然,人们通常会说个人叙事容易过度主观,封闭化以及只能在自我文字循环中寻找依据。的确,并不是所有个人叙事都能够成为有价值的艺术史,真正重要的个人历史叙事通常具有一种能力:它虽然来自个人,却能照亮更广泛的人类经验。也就是说,别人会突然发现:“这不仅是你的经验,也是我们理解这个时代的感受。”
所以最终,在制度化的历史叙事的背景下,艺术史最深层的起点可能始终来自个人,因为历史并不会自己说话,总是某个人感受到断裂、发现隐藏关系、建立新的观看方式的时候,他事实上重新命名了时代。然后,这种个人历史意识才慢慢扩展为一个时代的艺术史。实际上,所有宏大艺术史最初都曾是某个人的“观看世界的方法”,直至更多的人理解了产生这个历史叙事的内在原由。
缺乏人性直觉的人怀疑历史感是否存在?他们会问:如果存在,那么在今天历史感意味着什么?它的价值是否仍然非常重要?我的回答是:历史感显然存在,只是今天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稀缺。“历史感”并不是简单的是“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它也不只是知识、年代、编年或资料积累。真正的历史感是一种人对时间结构的天赋感知能力。也就是说: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并不天然存在;自己所处的世界并非永恒;今天的价值、制度、情绪、审美,都有形成过程;一切“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都只是历史阶段性的产物。 因此,历史感最深层的部分,其实是对“历史性”的理性化的直觉意识。
为什么我会反复强调历史感?因为今天的世界正在被即时传播:平台算法,短视频,流量结构,AI生成导致思想与情绪反馈不断压缩时间。人越来越活在“永恒当下”,所有东西都在立刻出现;立刻消费;立刻被遗忘。的确,今天的平台机制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世界没有历史,只有持续刷新。这样的结果是,人一旦失去历史感就会无法判断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无法理解事物如何形成;无法意识到结构性(上下文)力量的重要性;无法辨认何为重复出现的历史模式。于是,整个社会会越来越情绪化、短周期化、景观化,不再有人关注与人类文明密切相关的历史问题。
我的体会是,历史感本质上是一种“距离能力”,也就是,有历史感的人通常能够把自己与时代拉开一点距离,他不会完全沉入当下情绪;集体狂热;平台节奏,他不会随舆论风向匆匆而去。他会意识到:今天被认为“绝对正确”、“绝对合法”的东西,可能在之后会发生完全的改变。历史感会带来一种时间中的冷静,这不是冷漠,而是知道任何时代都有局限,大多数人接近“羊群”,你的确是牧羊人。
同时,历史感会让人意识到“世界不是天然如此”,例如,今天很多人默认平台统治是自然的;流量就是价值;艺术必须迅速广泛传播;AI生产图像是具有不可阻挡的必然性。但历史感会提醒我们:这些都只是特定阶段的结构,它们可能出现,也可能消失。所以,历史感实际上是一种“反自然化能力”。它让人意识到:今天的一切都并非是唯一可能的。艺术本质上是人类时间经验的沉积,没有历史感,艺术就会退化成视觉刺激,情绪消费,身份装饰,失去深层时间,最后,艺术家将失去文明记忆以及精神的连续性。实际上,真正复杂的艺术往往都带着与时间的关系。例如:古典绘画中的宗教时间;现代主义中的历史断裂;战后艺术中的创伤记忆;中国山水中的超时间性;当代艺术中的废墟意识,这些都不是“图像”本身应该如何,而是时间沉积在人类感知中的精神性。
实际上,今天最大的危险之一是“历史的娱乐化”,今天大量文化产品,其实也在使用“历史”。但那往往只是怀旧风格;复古视觉;符号拼贴;历史IP;最多是一种与历史有关的情绪消费。也就是说,历史被变成可消费景观。表面上,人似乎在接触历史,其实只是消费“历史氛围复制”。真正的历史感,不是沉迷过去,而是理解时间中的复杂因果。有历史感的人往往更容易理解:一切秩序都可能改变:历史感既可能通向保守主义——文明的简单绵延;也可能通向激进批判——对存在结构的反思。实际上,在一个高度碎片化、即时化、平台化的世界中,真正拥有历史感的人会重新获得一种深度感知能力,他会意识到某些问题并非第一次出现;某些结构正在重复;某些情绪有其历史来源;某些价值只是阶段性的神话。总之,确保自己拥有历史感会让人重新获得时间中的主体性。
最终:历史感最大的价值并不是“知道过去”,而是让人意识到:今天也终将成为历史。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人就会开始重新思考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只是时代噪音?什么能够穿越时间? 什么只是短暂可见性?什么是真正的人类经验?说到底,历史感最终并不是关于过去,而是关于人如何在时间中有价值、有意义的存在。
一个经常被问及的问题是,当一个国家的历史叙事被制度化主流意识形态所控制,个人的历史书写还有效吗?我的回答是有效。但是,很多时候,恰恰是在制度化历史“高度统一”的时代,个人历史书写才变得尤其重要。因为制度化的官方历史解决的是“秩序”,而个人历史往往保存的是“经验”。这两者并不相同。任何国家叙事,尤其强意识形态时期都倾向于建立连续性、合法性、稳定性以及集体认同。而个人的历史却经常相反,也就是说,个人历史要打断连续性(发现断裂)、颠覆合法性(发现真正的问题)、挑起动荡(揭示谎言)以及反对一致性(确认差异)。制度化官方历史往往需要明确因果;清晰立场;统一价值;提倡英雄结构,因为国家机器首先面对的不是“复杂性”,而是大规模社会组织。于是:历史会被组织成主线或正典;被概括为集体记忆——这几乎是所有现代国家都会发生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人的真实经验从来不会完全等于官方叙事,因为,真实生活中存在大量暧昧、犹疑、创伤、沉默、偶然以及无法归类的经验。而这些东西通常很难进入宏大的历史结构。因此,官方历史越完整,私人经验越容易被溢出。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时代最重要的历史感反而来自日记书信、小说诗歌、回忆录、私人影像,或来自地方性叙述,因为它们保存了“未被完全制度化的人类经验”。
需要提醒的是,个人历史书写真正重要的地方不一定在“对抗”,很多人会误以为个人书写的意义只是反抗制度化叙事,其实不完全如此。更深层的理由是它保存了历史中的复杂人性。例如,官方历史可能强调胜利,指出方向,正确性,以及必须统一起来的集体精神。而个人叙事会记录恐惧、孤独、混乱、日常细节,以及无法解释的情绪。而真正完整的历史,恰恰需要这些东西。否则,历史会变成抽象叙事结构,失去人的存在故事。
伟大文学、艺术与思想都诞生于强历史结构时代,因为当宏大叙事越强,个人经验与制度化结构之间的裂缝反而越明显。真正敏感的人会意识到:“历史并没有完全覆盖人的存在。”于是:文学、艺术、私人记忆开始承担保存复杂经验的功能。例如弗朗茨·卡夫卡、安娜·阿赫玛托娃、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或者梵高日记,他们的重要性,并不只是“反对”,而是:记录了宏大结构无法完全吸纳的人类经验。
的确,今天的问题更复杂,个人历史书写正在被“平台化”。过去,个人书写往往是深度的、缓慢的、长时间沉淀的,今天却越来越变成即时表达、情绪输出、作者很容易被培养成社交媒体人格;于是,个人叙事也开始被平台机制所塑造。很多“个人表达”其实已经变成算法偏好的情绪格式;可传播身份的叙事;圈层化语言,如此等等。今天真正困难的不仅是面对官方叙事,而是如何在“平台噪音”中保留真实的历史感。
我们要清楚,当官方历史极强时,个人的历史书写是否仍有意义?答案显然是有,而且可能更具有长期意义。因为,官方历史通常决定当下什么可以被公开记忆,而个人历史往往决定后人还能重新理解什么。很多时代中,真正改变后世历史认知的往往不是当时的官方文本,而是那些当时看似边缘的文件——它们保留了历史中的“未完成部分”。
最后,有人会问:历史究竟属于谁?官方历史通常属于国家、制度以及人民。 而个人历史属于个体感受;微观经验;时间中的生命,看上去,两者都是真实的,但它们对应不同层级的真实。例如,国家历史会说:某一年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但个人历史会问:那一年人是如何活着的?而后者,往往恰恰是最容易消失的东西。
个人历史书写真正的价值并不只是“影响现实”,而是防止人的经验被彻底遮蔽、歪曲和抽象化。因为一旦历史只剩概念、立场、正确性、宏大叙事;那么,人本身就会从历史中消失。而个人书写的意义,恰恰在于它重新把“人”带回历史。最终,官方历史与个人历史并不是简单谁取代谁,而是两种不同时间尺度上的存在方式。官方历史建立国家连续性;社会秩序;集体认同。而个人历史保存:复杂经验;情感纹理;个体存在;历史裂缝。真正成熟的历史意识,可能不是只相信其中一方,而是意识到人类历史始终存在于这两者的张力之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要阅读制度化历史和个人视角的历史文本的原因。
2026年5月27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