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Historical Context

1978年之后中国艺术的变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新时代开始”,而是一次被长期压抑、改造、分裂过的艺术史能量的重新释放,在很大程度上看,从晚清英国马尔噶尼使团到达中国的1793年直到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1978年这将近两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的绘画大体经历了三重历史压力:

第一,传统文人画系统的危机。晚清以来,山水、花鸟、人物画所依赖的士人阶层、笔墨伦理、题跋修养和文化共同体逐渐瓦解。绘画不再只是文人自我修养的延伸,而被迫面对民族危机、现代国家、教育制度、展览制度和公众传播。
第二,西方视觉制度的进入。写实绘画、透视法、素描、油画、美术学校、博物馆、展览会、艺术社团,使中国艺术从“笔墨传统”进入“现代美术”结构。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等人的分歧,本质上不是风格之争,而是中国艺术究竟应以写实救国、形式现代性,还是通过传统转换(中西融合)来完成中国的现代化。
第三,1949年以后艺术被纳入国家意识形态与社会动员机制。绘画的主要功能不再是个人表达,而是塑造人民、革命、劳动、英雄、领袖和新社会形象。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主题性创作、年画改造(包括改造中国画)、宣传画、革命历史画,使艺术获得前所未有的公共权力,个人经验、形式探索和精神的复杂性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因此,1978年之后的变化,不能只理解为“西方现代主义影响中国”,更应理解为:艺术重新从国家叙事、革命叙事、集体图像中挣脱出来,寻找个人、身体、记忆、伤痕、荒诞、潜意识、日常经验和形式语言的合法性。

“伤痕美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历史重新转变为对个人痛感的记忆;“乡土写实”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人民从宣传图像中还原为具体的生命;“星星画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宣告个人表达可以先于制度批准;“85新潮”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试图把中国艺术重新接入全球艺术的语言系统,努力争取将中国艺术的发展放在人类共同价值观的平台之上。因此,1978年不是断裂的起点,而是一个历史反弹点。晚清以来未完成的现代性问题,民国时期被中断的形式探索,1949年后被压抑的个人主体,文革后急需清算的历史创伤,都在1978年之后集中爆发。其真正意义在于:中国艺术终于从“如何服务国家、民族、革命”的问题,转向“艺术家如何面对自我、历史、世界和语言本身”的问题。1978年之后的现代主义与90年代开始的当代艺术,正是在这个巨大转向中发生的——尽管这个过程以及未来一直充满不确定性。

19世纪广东沿海城市(尤其是澳门、广州、香港)出现的欧洲绘画传播,与后来上海的海派绘画之间,存在一种间接而深刻的历史联系,但并不存在简单的师承关系。如果从中国艺术现代转型的角度看,广东实际上是近代中国最早接触西方视觉文化的地区,而海派则是这种视觉冲击在更大商业社会中西方绘画(土山湾教会绘画学校、欧洲印刷品与广告)不断影响的结果。

撇开晚明开始部分传教士——例如郎世宁——将欧洲艺术或工艺品带进中国宫廷的历史不论,西方绘画进入中国的第一个窗口是广东。18世纪末至19世纪中叶,广州长期是中国对外贸易的重要口岸。大量欧洲商人、传教士和旅行者带来了:油画、铜版画、水彩画、透视学知识、摄影技术(19世纪中后期), 在广州十三行周边,出现了“洋风画”(艺术史研究者过去经常使用“外销画”Export Paintings这个不准确的词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画家有史贝霖、关乔昌,他们学习了欧洲肖像画的明暗法、透视法和油画技法,但他们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外国商人与旅游者。不断发展的绘画作坊表明广东出现了中国最早具有西画才能的职业画家群体。这一点非常重要,传统文人画家依赖士大夫圈层,而广东洋风画画家第一次直接面对市场和客户——这种情况也许可以不是无道理地联想到今天体制内(画院、美协等官方机构)与体制外(圆明园、宋庄或自由艺术家)的区别。

到了19世纪后半叶,上海取代广州成为中国最大的国际商业都市。海派形成的社会背景与广东洋风画高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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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两者都属于中国艺术从文人社会向商业社会转型的产物。从这个意义上说:广东洋风画是中国近代艺术商业化的起点,海派是这种商业化的成熟形态,他们都拥有不断发展的商业基础。

当然,海派的核心来源仍然是任伯年、吴昌硕、赵之谦所代表的文人画传统——其中的儒家思想与彼时士大夫的思想观念保持着清晰的联系。他们主要来自浙江、江苏、安徽,而不是广东,尽管他们中间有人(例如任伯年)不同程度地学习过西画。海派没有直接继承广州洋风画的油画传统。相反,他们主要继承的是金石学、书法、文人画,只是将这些传统放进了现代都市市场,不能忽视的是,从海外进入的西方出版与印刷物中的图像和色彩对他们开始产生印象,例如潘天寿提及到了吴昌硕绘画中的西洋红。所以,即便有地理和传统的差异,广东的洋风画与海派绘画大致为平行发展的艺术现象——都基于外来文化的影响。

进入20世纪后,广东与上海两条线开始汇合。代表人物包括广东的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的岭南画派——实际上是广东的开放传统、日本明治美术、西方写实绘画的结合。而与此同时,上海则产生刘海粟、林风眠、徐悲鸿等现代美术体系——完全受欧洲绘画传统的直接影响。至此,中国艺术正式进入现代转型阶段。

如果从更长的历史视角看,19世纪广东沿海城市出现的欧洲绘画,其意义并不在于影响了海派某种具体画法,而在于它首先打开了中国绘画面对现代世界的窗口。海派虽然不是继承广东外销画的技法,但是也受到上海的西洋图像的影响,并且,它背后同样基于艺术脱离士大夫体系、进入城市市场和全球贸易网络的历史逻辑因此,在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我们可以把广东洋风画视为现代性的“前奏”,把海派视为现代都市艺术的“登场”。真正的中国现代艺术,则是在广东、上海以及后来北京三条线索的汇合中逐渐形成的。

如果说1930年代中国美术的核心问题是“寻找现代中国艺术的道路”,那么1940年代则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艺术问题开始让位于政治问题换句话说,30年代争论的是“艺术应该是什么”,而40年代越来越关心“艺术应该为谁(什么)服务”。这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极为关键的十年。

历史语境决定着艺术的变化,1937年抗战的全面爆发后,中国原有的美术中心被打散。原来的上海、北平、南京、杭州艺术体系遭到严重破坏。各地艺术院校与大量艺术家迁往武汉、重庆、成都、昆明以及大后方地区。此时艺术界首先面对的是生存问题,而非艺术理论问题,因此,30年代关于现代主义、形式主义的讨论明显减少。战争时期,“民族救亡”成为最高主题,美术被赋予新的使命:宣传、动员、鼓舞士气。大量作品转向抗战题材、难民题材、民族英雄题材以及战争记录题材,例如徐悲鸿的大量作品都被赋予民族象征意义,艺术开始被视为国家命运的一部分。这是一个重大变化。同时,40年代文学艺术界关于民族化和中国气派的讨论也显然与这个时期“救国图存”的政治空气有直接的关系。

30年代左翼美术产生于对国民党统治下的社会现状的不满,但也只是众多声音中的一种,但是到了40年代,它已经逐渐成为中共组织与领导的主流力量。1942年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是中国20世纪艺术史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其核心命题是: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艺术为政治服务。从艺术史角度看,这是一次根本性的价值与标准的转换。此前几十年中国艺术界讨论的是中国与西方,传统与现代;而延安提出的是人民与精英,革命与非革命,提高与普及,艺术评价标准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化。

从现实导致艺术思想和实践的影响看,1930年代曾经十分活跃的印象主义、表现主义、后印象派等现代主义实验在40年代逐渐边缘化,原因并不仅仅是战争,更重要的是现代主义强调个人表达,革命文艺强调社会功能,两者之间存在天然张力,因此很多30年代形成的现代主义探索没有继续发展,现代主义道路被中断。

标准的变化导致传统的中国画面临新的合法性问题:1940年代中国画也出现深刻危机。因为革命文艺强调人民群众、社会现实、革命斗争;而传统文人画长期关注山水、花鸟、个人修养,傅抱石等人强调对传统的坚守虽然受到国民政府的支持,但除了国统区少数传统画家,对那个混乱社会中的艺术界影响甚微,于是出现一个尖锐问题:中国画究竟还能否表现变化的新时代?这个问题一直延续到1949年之后的今天。

站在今天回看,1940年代实际上孕育了两条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第一条道路:以上海和国统区为代表。继续延续学院体系、现代主义实验、中西融合探索,代表人物包括林风眠、庞薰琹、倪贻德;第二条道路以延安为代表。强调:革命现实主义、群众路线以及艺术的政治功能,代表人物是鲁迅艺术学院的江丰等人,后来成为1949年以后中国主流美术发展的主力与基础。从历史长时段看,如果概括1940年代中国美术的历史特征,可以这样说:1930年代提出的是“中国现代艺术如何可能”的问题;1940年代提出的是“中国艺术应当属于谁”的问题,前者是现代性问题;后者是政治与社会问题。因此1940年代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在于创造了新的艺术风格,而在于重新定义了艺术与国家、革命、人民之间的关系。从晚清到1930年代,中国美术一直在学习和消化现代世界;而到了1940年代,中国美术开始进入一种新的历史阶段——艺术不再只是文化和审美的事业,而成为社会改造与政治实践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1940年代是1930年代的终结,也是1949年以后中国美术体系的真正起点。

如果把中国美术史放在一个连续的历史过程中观察,1949—1978年这三十年并不仅仅是一个“社会主义美术时期”,而是基于国家机器,将中国艺术第一次全面纳入国家政治、社会组织和意识形态体系的时期。从艺术史角度看,这一时期最重要的特征是:艺术从相对独立的文化活动,转变为国家建设与宣传的一部分

的确,新政权的成立对艺术的改变具有决定性的影响。1949年以前,无论是海派、岭南画派,还是留法、留日体系,艺术家仍然主要面对市场、学校、画会、出版机构,艺术界内部存在不同立场和风格。1949年以后,艺术逐渐进入国家管理体系:美术学院、美协系统、出版系统、展览系统、创作机构被统一组织起来,艺术第一次成为国家文化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

1950年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建立,这一时期最大的变化是苏联模式的引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成为主导原则。艺术被要求反映现实、反映社会主义建设、塑造新人物、服务人民大众,于是形成大量反映工厂、农村、建设工地、革命历史、劳动英雄的题材,这一时期的重要改变在于:中国第一次从制度上建立起覆盖全国的现代美术教育体系和创作体系——这是中国美术史上空前的改变。

1950年代一个重要问题是:中国画是否能够适应新时代?因为传统文人画依赖士大夫阶层、书斋文化、个人修养,而新的时代强调群众、现实、社会主义建设,因此出现在制度层面上的“中国画改造”。例如傅抱石、关山月等人所进行的革命和社会主义新山水探索,其核心目标是:让传统笔墨承担现代主题,让政治引领笔墨,“政治挂了帅,笔墨就不同。”是傅抱石的名言。

进入1960年代以后,艺术越来越强调:阶级斗争、革命传统、英雄形象,这一时期产生大量革命历史画。例如:开国题材、长征题材、革命领袖题材,艺术的功能越来越接近中共革命历史叙事。在这个阶段,艺术的独立性进一步减弱,公共功能进一步增强。

1966—1976年是20世纪中国美术史最特殊的阶段。艺术活动被高度政治化。大量传统艺术形式受到冲击。主导视觉形式包括:宣传画、领袖像、革命题材创作 所谓“三突出”原则成为重要规范。艺术被要求:突出正面人物;突出英雄人物;突出领袖形象。从形式上看,视觉语言趋向单一化。

不过,认为1949—1978年的艺术只是宣传艺术是不全面的。事实上并不完全如此。这一时期建立了:全国美术学院体系、专业创作队伍、美术馆体系、展览制度、出版制度,培养出几代艺术家。同时在素描训练、造型能力、大型主题创作方面形成了相当高的专业水平。后来1979年以后许多艺术家,恰恰是这一体系培养出来的。

从整个现代中国艺术史来看,概括地说:晚清至1949年,中国艺术一直在解决如何进入现代世界;而1949—1978年,中国艺术开始解决如何服务于一个党的意识形态及其领导下的国家建设。因此这一时期最核心的矛盾不是传统与现代,也不是中国与西方,而是:艺术自主性与国家目标之间的关系如果把前面连续提出的几个时期放在一起看,会出现一条非常清晰的线索:

· 晚清—1911 :西方艺术进入中国;

· 1911—1927 :认识西方艺术;

· 1927—1937 :探索中国现代艺术;

· 1937—1949 :艺术与民族救亡;

· 1949—1978 :艺术与国家建设;

· 1978以后 :艺术重新回到个体、语言和历史反思之中。

因此,1978年之后中国艺术发生的巨大变化,其真正意义并不是简单地“开放了”或者“引进了现代主义”,而是中国艺术重新获得了自1930年代以来长期被压缩的一个问题:艺术究竟能否以艺术家自己的方式观察世界、表达经验和建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1978年之后的中国艺术,实际上是在重新接续1930年代尚未完成的现代艺术问题,同时又必须面对1949—1978年这三十年留下的深刻而复杂的历史遗产。

2026年7月2日星期四